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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读《论 语》—兼谈读书

2011年05月14日 00:00  点击:[]

重 读《论 语》

—兼谈读书

华中科技大学 杨叔子

孔子和《论语》有很多专家研究,也有很多专家来评价。我重读《论语》不是评价《论语》,也不是评价孔子。我重读《论语》——兼谈我读书,是谈我如何读《论语》的,读《论语》有什么收获,而且通过我读《论语》有何收获,得出我该如何读书。

为什么叫重读《论语》呢?因为4岁到9岁的时候我读过《论语》,后来就再也没有再读,直到我当华中科技大学校长以后,我又仔细读了好几遍,感觉大不相同。重读《论语》有以下四个体会:

一、要把握整体

我读《论语》时感到,《论语》里面关于一个学习者、一个要求进步的学生对待学习、对待思考的关系解决得非常好。

湖南长沙岳麓书院里面有四句话:“博于问学,明于睿思,笃于务实,志于成人”。 “博于问学”——学识渊博;“明于睿思”——思考深刻明细;“笃于务实”——实践要全心全意;“志于成人”——然后才能够成就人才。这个思想跟《论语》是密切相连的。

《论语》整个来讲,我认为是一本实践论。无论是在学习,还是在思考中都非常重视实践。我在华中科技大学当校长的时候,每个星期、至少每两个星期要听一次课。有一次到中文系听课,坐我旁边的同学桌上正好有本《论语》,我就打开第一篇《学问》问旁边的同学:“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是什么意思?他说:“学过的东西要经常温习,这件事很高兴。”我说:“不对。你把整个《论语》联系起来看,把这一章联系起来看,‘学而时习之’按你的解释绝对不假,就是读过的东西温习起来很高兴的意思。但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学,向实践学习,向实践学习做人、做学问;时,经常、及时;习,不仅指复习,而且有实习、实践的意思;所以这句话可以解释为向实践学习,学习做事、做人,而及时地经常地加以实践,这件事非常高兴。正因为孔子这么讲,要向实践学习,做人做事就在实践,所以有第二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认为向实践学习包括向群众学习,包括向朋友学习,当然更应该向远方来的朋友学习,这件事情很高兴。因此有第三句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向朋友学习,向实践学习,是为了做事做人,别人不知道你有什么关系呢,这才是个君子啊!这三句话是一个意思:一个人要向实践学习,向群众学习,学习做事做人,经常加以实践,朋友来了便向他学习,别人不知道我有什么关系呢,那才是个君子啊。”我们可以再看“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是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一个有学问、有才能的人,不讲究吃,不讲究穿,不讲究住,讲话要谨慎,做事要勤快,有什么错误要找比你更有学问的人改正。这都是在讲“行”,由此看来,《论语》里面讲实践的比比皆是。但是,孔子说实践重要,并不是说不需要读书,并不是说这个事情重要那个事情就不重要。我们讲“三八”妇女节要解放妇女,并不是说要打倒男子啊。《论语》第十一篇就讲了学习的重要。其中第二十五章描写了子路与孔子的对话,子路要派子羔去为官,孔子说:“贼夫人之子。”——他书没有读好,这是去害人。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这有什么关系啊,那里有地方政府机构、有官员、有老百姓,他可以向官员、老百姓学习,何必去读书呢?孔子说:“故恶夫佞者”——“你狡辩!”可见孔子是非常重视学习的,孔子说实践是基础,但绝对没讲学习不重要,孔子不仅认为学习重要,而且认为应该勤于思考,把学习、实践、思考联为一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明确说出了学习、思考之间的关系。孔子有次问学生子贡:“你与颜回哪个聪明?”子贡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知二。”——我比不过颜回,颜回听了一件事可以知道十件事,我听了一件事知道两件事情。颜回为什么这样说?就是因为思考,颜回可以举一反十,而子贡只能举一反二。孔子也非常赞同:“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不行啊,我和你都赶不上颜回啊!由此可见,孔子是非常注重思考的。孔子的接班人曾子说过一句话:“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而不习乎?”这也是典型的把学习、思考、实践相结合。因此我认为,整个《论语》体现了这样一个思想:学习是基础,思考是关键,实践是根本,要创新,要发展,没有学习、思考、实践是不行的。这是我读论语的第一个收获。

第二个收获:“天人合一”。也许有人会问:“天人合一”是老子讲的,读《论语》怎么会是“天人合一”呢?究竟《论语》里面有没有讲“天人合一”呢?我们看第九篇“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过去这样解释:孔子很少讲利、讲命、讲仁。我觉的不全对:很少讲“利”是通的,很少讲“命”也很勉强,很少讲“仁”是绝对不通。《论语》里面有21处讲“命”,109处讲“仁”,孔子的中心思想怎么会很少讲“仁”呢?那究竟该怎么解释?在《论语》里面,或者是在中国古书里面,“与”不仅是“和”的意思,还有“称赞、歌颂”之意,所以就可以解释为“孔子很少讲‘利’,称赞‘命’,称赞‘仁’。”孔子讲的“命”是“天道”,讲“仁”是“人道”。《论语》里“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也都是说人要服从自然界客观规律,“不懂的自然界的客观规律,就不是个有才能的人”。“命”是客观规律,是“天道”,孔子称赞“命”是称赞客观规律;“仁”是人际关系,是“人道”,孔子称赞命、称赞人就是站在“天道”、“人道”合一。

人做的事情不要违反客观规律,客观规律与人做的事情要和谐,整部《论语》读下来以后,体会很深的东西就是要把学习、思考、实践结合起来,这需要把《论语》整体来读,不然是很难体会的。

二、要抓住重点

学习不仅要把握整体,而且要抓住重点。

孔子的中心思想是“仁”,在《论语》里面,“仁”出现了109次,108次是“仁义”的“仁”。例如《论语》第十二篇:“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美:“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恶:“所不欲勿施于人。”成人之美就是立人,不成人之恶就是不强加于人。“仁”包括立人和恕人,“恕人”,宽于人。立人,是指的忠。“夫人之道,忠恕而已”——老师最基本的就是“忠”“恕”而已,“忠”,就是从正面讲的“己欲立而立人”,“恕”从反面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联系起来看,“仁”这个中心就把握得很紧,体现了孔子把“忠”“信”作为主要点,把“忠”、“信”连在一起。

再看:“吾道一以贯之”——我的道理是一直可以连贯起来的,不是在于学得很多,而在于学得很精,能够抓住东西的本质。我记得我小时侯的数学学得并不好,进小学的时候就很糟糕,语文、历史、地理、自然都不在话下,但就是数学不好,一考试就是几分,绝对不会多于10分,虽说我数学不好,但我小学只念了一年就跳到初中去了,不但跳到初中,而且我读初二的姐姐的数学作业做不出来我可以帮她做,这是为什么?我懂得不仅要形而下而且要形而上,学习不仅仅要了解字面而且要了解它更深层次的东西,也就是“吾道一以贯之”。比如说加法,什么是加法?只有相同的东西才能相加,有一次一个高中生大朋友问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只鸡加一只鸡等于几只鸡啊?”,小朋友回答:“等于两只鸡”。大朋友再问:“一只鸭加一只鸭等于几只鸭?”小朋友回答:“两只鸭。”大朋友再问:“一只鸡加一只鸭等于多少啊?”小朋友迷惑了半天,不知道等于几只,大朋友就很友好又很严肃的告诉小孩:“我就是要告诉你一只机不能加一只鸭。”我在旁边看着笑,大朋友就问我:“你为什么笑啊?不对吗?”我说:“是啊,一只鸡是可以加一只鸭的。”结果他满脸困惑了。我说:“一只鸡加一只鸭等于两只家禽,一只鸡加一只狮子等于两只动物,一只鸡加一棵树等于两个生物。”其实大朋友也没有错,按照基本理论是这样的,但是他不能“一以贯之”,加法是只要有相同属性才能相加,而不是非要是相同的东西。所以后来我在大学讲课的时候不但讲我的专业课《机床》,而且还讲《数学》、《理论力学》、《分析力学》,其实都是这个道理。孔子讲“温故而知新“,温故为什么能知新?这里面其实也是一个“形而下”和“形而上”的问题。

度量与中庸之道。《论语》里面有“过犹不及”,那么“过”、“不及”怎么度量呢?在《论语》里面表现为“礼”,“礼”就是个度量的标准。不达到不行,但也不能过头:“克己复礼,为仁”。“恭而不礼则劳;慎而不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孔子讲“中庸之为德也,其至亦乎”,我感觉确实很对,中庸讲的是适度,列宁曾说过:“真理多一步就是谬误”。中国古时候有四句话:“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唯精唯一,永执厥中。”这也是指适度的重要。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文化大革命因为这句话把孔子打成典型的保守派。而事实是孔子面对中国两千多年的文化没人整理典籍,立志去整理,把好的思想、文化流传下来,这实际上体现的是孔子的一种创新精神,怎么能说是保守呢?如果没有孔子对诗、书、易、礼、春秋的整理,也就不会有今天如此总众多的文化成就。

三、要“形而上”学

看书不能只看字面的意思,而应该了解更高一层次的意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果我们形而下学来读,就是肯定会被批判的思想,但如果我们我们形而上学来读,这就是一套中国古代的哲学管理。“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就如现代的生理学科来说,我们的生命体就是最好的管理系统,大脑是中央机构,却不管心跳、呼吸、胃肠蠕动,这就说明人的大脑也不是什么事都管,它只管它应该管的事情,不管它不该管的事情,各个部分只做它该做的工作,不做它不该做的工作。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善”。“在明明德”——学生的思想品德,学生的思想感情,这是最根本的。“在亲民”——学生要有创新能力。“在止于善”有两个意思:使个人的个性得到健康的和谐的全面的发展,使社会全面地进步。后来梅贻琦先生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善”是三纲领,这就把它提高到了一个更高的高度了。我们办大学,要背靠五千年,要充分吸收我国的优秀文化传统。还要面向现代化,并且在空间上面向世界,在时间上面向未来。这是我们现在办学很重要的里念。

再看“君子不器”。我在当华中科技大学校长的时候,有位台湾朋友座谈后对我说:“你们学生好是好,就是中国文化懂得太少了。”我说:“怎么了?”他说:“我问他们‘君子不器’,谁都不知道,这哪里行啊。”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很不是味道。我当时脑子一转就问他:“你知不知道‘大道不器’啊?”结果他也不知道。我就告诉他,“大道不器”是《礼记·学语》里面的最后一段话。“君子不器”——君子不能只做一种用处,真理也不能只管一点,要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什么叫“道”,什么叫“器”就解释得很清楚,形而下就叫“器”,形而上就叫“道“。李岚清同志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十九次会议上讲话,要求大学要加强学科建设,要重视学科交叉,特别是文理交叉。我们青年学生应该有文化修养,如果要成就伟大的事业,没有足够的人文底蕴是绝对不行的。这个讲话完全同2001年2月1日《科技日报》上一个报道非常一致: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神经科学研究所,在全世界范围内招聘所长,最后是浦慕明教授(台湾清华大学毕业,美国耶鲁大学教授,后入美国籍)获聘。他回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书回来,他希望我们的科学家闲暇的时候多看看人文方面的书。他认为科学家的想象力,主要来源于人文,不来源于科学。科学与认为的融合起码的好处就是树立了对国家对民族的高度责任感,知识渊博,视野开阔,想象力丰富。

四、要联系实际

江泽民同志讲国,我们现在处在激烈的国际竞争时代,我们一定要使我国综合国力增强,其中主要是要有经济实力、军事实力、民族凝聚力,而民族凝聚力是最为重要。

子贡问孔子如何管理国家,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与江泽民讲的经济实力、军事实力、民族凝聚力是完全一致的。江泽民同志还讲了“以德治国”,“以德治国”包括对领导和对老百姓。他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引用了孔子的一段话:“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对老百姓,用政策来引导他,用刑罚来规范他,老百姓可以逃脱你的制裁,不知道耻辱,不知道改正错误;用道德来引导他,用礼节来规范他,他们会懂得耻辱,改正错误。以德治国,与群众有深厚的感情,能够用德来规范自己。用法不可能全部规范到,法的规范是有限的。现在说市场经济,就我看一是法治经济,二是信用经济。离开法治没有规范,离开信用没有基础也是不行的。论语里面还有两条有关领导的:“为政以德,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你带头正派、正直,别人就会跟着你正派、正直。“以德治国”很重要的一条就是领导要有德性。所以,“以德治国”包括对领导和对群众。

丹尼·戈尔曼的《情感智商》在美国非常畅销,中译本也很畅销。在这本书的中译本绪言里面,把情感智商归结为五点:(1)提高自觉意识,(2)控制情绪低潮,(3)保持乐观心态,(4)不断自我激励,(5)增强同情心和移情心。其实这些在我国早已有了,孔子弟子颜回在这方面就做得非常好:(1)提高自觉意识——“过而不改,是为过也”——犯了错误自觉的加以改正就不为过了。(2)控制情绪低潮——“不迁怒。”自己发脾气绝对不对着别人。(3)保持乐观心态——“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任何恶劣的条件下他都是乐观的。(4)不断自我激励——“惜乎,吾见其进也,吾未见其止也”——我只看到他一贯前进,从没见他停止过啊。(5)增强同情心和移情心——“仁”,颜回的仁心能长久保持,其他人不行,由此可见颜回这五条都做到了。另外曾子还讲了几点:“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犯而不校”。

《论语》与市场经济。日本有本书《商务圣经——< 论语>与算盘》,作者涩泽荣一,他曾经在日本民意测验100位伟人中名列第二,办有800多个企业。在明治维新以前,他学的是中国文化,明治维新期间跟整个日本一样向西欧学习,后来感觉应把中西文化结合起来。85岁以后,开始在学堂讲授《论语》,讲他在自己在商场上怎么运用《论语》,怎么用《论语》来指导他的经营。他死后的雕象是一手拿算盘一手拿《论语》。算盘和《论语》都是中国文化,而经济是西方的。算盘代表“利”,《论语》代表“义”,把“利”和“义”统一起来,直到现在日本的企业管理都跟他的理念分不开。这本书就是讲这样用义来指导利,最大的义就是为国家谋取最大的利。由此看来中国的传统文化与市场经济是没有多大冲突的,问题是看你怎么去处理。

在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中国科协召开的《近现代中国科技的发展与回眸》学术研讨会上,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做了报告,他的观点我很赞同。他说现在的人很贬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文化不应该贬。人类五千年的历史,人类的文化绝对没有十全十美的,也绝对不能一棒子打死,把中国的落后归结于中国的文化,这是显然不对的。如果中国文化真如那些人所说那么落后,人类经过五千年的历史,为什么世界上只有一个民族一种文化没有中断过,而且没有消亡过?说这个文化没有生命力,怎么可能呢?

江泽民同志答复美国科学杂志记者体温时就说过,中国的落后有两个原因:落后的封建统治和帝国主义的强烈。这就是最根本的东西,而不能说成是中国文化的错,而且中国文化五千年的存在不能不研究。英国有个伟大的哲学家罗素说过一句话:“中国与其说是个政治实体,不如说是个至尽唯一幸存的最古老的文明实体。”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也是跟他的文化分不开的。

作为中国人,至少要读两本书,一本是《老子》、一本是《论语》,这就是我读《论语》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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