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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辨》第一册自序(节录)

2011年09月19日 00:00  点击:[]

《古史辨》第一册自序(节录)

顾颉刚

我的心目中没有一个偶像,由得我用了活泼的理性作公平的裁断,这是使我极高兴的。我固然有许多佩服的人,但我所以佩服他们,原为他们有许多长处,我的理性指导我去效法;并不是愿把我的灵魂送给他们,随他们去摆布。对今人如此,对古人亦然。惟其没有偶像,所以也不会用了势利的眼光去看不占势力的人物。我在学问上不肯加入任何一家派,不肯用了习惯上的毁誉去压抑许多说良心话的分子,就是为此。固然有人说,一个人的思想总是偏的,不偏于甲派便于工作偏于乙派,但我觉得要保持客观的态度,用平等的眼光去观察种种不同的派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即使不能完全不偏,总可以勉力使它少偏一点。也有人说,为学不能不投入家派,正如不能不施用假设,有了假设才有入手的路,所以家派是终该选定的,尽不妨俟将来深入之后而弃去。这种话在以前是可以说的,因为那时各种学问都不发达,学问的基础既不建筑于事实上,研究学问又苦于没有好方法,除了投入家派之外得不到一点引路的微光,为寻求一个下手处计,也有选择家派的需要。例如你要非薄《诗》毛氏学,便当从齐鲁韩三家或其中的一家研钻下去;等到自己的学问足以自树了,再脱离家派而独立。但到了现在,学问潮流已经很明白地昭示我们,应该跳出这个圈子了。我们自有古文字学,古文法学,古器物学,古历史学等等直接去整理《诗经》,《毛传》固要不得,就是《三家诗》也是《毛传》的“一丘之貉”,又何尝要得!至于我们为要了解各家派在历史上的地位,不免要对于家派有所寻绎,但这是研究,不是服从。我很怕别人看了我表彰郑樵崔述诸人的文字,就说我做了他们的信徒而来反对毛公郑玄,所以现在在此附带声明一句:我对于郑樵崔述诸人决无私爱;倘若他们的荒谬有类于毛公郑玄,我的攻击他们也要和对于毛公郑玄一样。希望读者诸君看了我的文字也作这等的批判,千万不要说“承你考辨得很精细,我有所遵循了”这一类话!

《老子》说“自知者明”,希腊的哲学家多劝人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我“当仁不让”,自认为无愧的。我既不把别人看作神秘,也同样的不把自己看作神秘。我知道我是一个有二重人格的人:在一切世务上,只显得我的平庸,疲乏,急躁,慌张,优柔寡断,可以说是完全无用的;但到了研究学问的时侯,我的人格便非常强固,有兴趣,有宗旨,有鉴别力,有自信力,有镇定力,有虚心和忍耐:所以我为发展我的特长计,愿意把我的全生命倾注于学问生活之内,不再旁及它种事务。我知道固有的是非之心的可贵,所以不受习惯的束缚,不怕社会的威吓,只凭了搜集到的证据而说话。我知道自己的凭藉,故不愿没却他人的功绩;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故不愿徇着一时的意气。我知道学问是一点一滴地积起来的,一步不走便一步不到,决没有顿悟的奇迹,所以肯用我的全力在细磨的工夫上,毫不存侥幸取巧之心。我知道学问是只应问然否而不应问善恶的,所以我要竭力破除功利的成见,用平等的眼光去观察一切的好东西和坏东西。我知道我所发表的主张大部分是没有证实的臆测,所以只要以后发见的证据足以变更我的臆测的,我便肯把先前的主张加以修改或推翻,决不勉强回护。因为我有了以上种种的自觉,所以我以为我现在固然学力浅薄,不足以解决多少问题,但我的研究的方法和态度是不错的,我的假设虽大胆而绝不是轻举妄动,只要能从此深入,自可驯致于解决之途。

我生平最可悲的事情是时间的浪费和社会上对于我的不了解的责望。但这应加上一个说明:我随顺了自己的兴味而费去的时间并不在浪费之内,因为这是多少得到益处的。例如买书,看戏,听鼓词等等嗜好,当时固然完全为的是欣赏,但到了现在,在研究上都受用了。就是赌博,喝酒,逛窑子,坐茶馆等等,我也都犯过,但这只使我知道大家认为嗜好的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使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不足以激起我的兴味的,从此再不会受它们的引诱,时间的破费也不是徒然。一个人自幼年到成长原只在徬徨觅路之中:走的路通,就可永远走下去;走的路不通,也可以不再费力去走。惟其当时肯耗费觅路的功夫,才能在日后得到该走的大道。所以只要自己有兴味去尝试,总与自己有益。我在这些事上耗费的时间,是决不怨的。只有十余年来在新式学校中过的上课生涯,使得我一想着就要叫屈。学校教员的智识大都是不确实的,他们自己对于学问也没有什么乐趣,使我看着他们十分的不信任,几乎没有在课业中得到什么。中小学时代,我尚未发生爱惜时间的观念,随班上课,只是坐待钟点的完毕。在这熬耐钟点的时侯,逢着放任的教员我就看课外的书,逢着严厉的教员我就端坐冥思,上天下地般瞎想。这样的生活过了多少年,造成了我的神经衰弱的病症,除了极专心读书作文之外,随时随地会得生出许多杂念,精神上永远没有安静。进了大学之后,因为爱好学问,不由得不爱惜时间。但是教员仍不容我,我恨极了!看我民国初年的笔记,满幅是这等的牢骚话。我以为我们所以要有学问,原要顺遂自己的情性,审察外界的事物;现在所学的只有一些模糊影响之谈,内既非情,外亦非物,为的只是教员的薪金和学生的文凭,大家假借利用,捱延过多少岁月。他们各有所为而捱延,却害苦了真正愿意自己寻求学问的我,把我最主要的光阴在无聊的课堂上消磨掉了!固然我也在学校教育中得到些粗疏的科学观念,但要得到这一点粗疏的观念只消自已看几本科学书,做上几次实验也就够了,何必化去十余年的大功夫呢!他们在那里杀青年真可恨,青年们甘心给他们杀也可鄙!

自从出了学生界,免去了无聊的上课,我总以为可以由我自己支配时间了,哪知道又不然。现在中国的做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得这样少,在社会上跳动的老是这几个人;这几个人似乎是万能的,样样事情都须他们经手。我因为屡屡受了他人的邀约而发表些文字,姓名为世所知,所以一般人也以为我是有意活动的,结合什么团体,每承招致。我尝把和我发生关系的团体(不管是实际的或名义的)写出一看,竟有了二十余个;分起类来,有历史,古物,文学,图书馆,教育,哲学,政治,社会,商业,编辑十种。这真使我惊骇极了!我一个人如何有这么多的技能,又如何有这么强的精力!在社会上活动固然有出锋头的乐趣,但我哪里爱出这种的锋头呢。要是我永久这样的做下去,我的将来的能力至多不过像现在一样罢了,我的一生也就完了!再想我在社会上是到处退避的,尚有这许多牵掣,那么,这些自告奋勇的人,他们名下的团体又要有多少?社会上多的是团体,有了团体的名目再从事于分头拉人。无论拉进的人必不能实心实意地做,就是愿意做切实的工作的也要不胜别方面的拉拢,做了一点就停止了。这样做去,是永久活动而永久得不到结果的。

我的第二种痛苦是常识的不充足和方法的不熟练。……

我常说我们要用科学方法去整理国故,人家也就称许我用了科学方法而整理国故。倘使问我科学方法究竟怎样,恐怕我所实知的远不及我所标榜的。我屡次问自己:“你所得到的科学方法到底有多少条基本信条?”静中温寻旧事,就现出二十年来所积下的几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十二三岁时,我曾买了几部动植物的表解,觉得它们分别种类的清楚,举出特征和形象的细密,都是很可爱的。进了小学,读博物理化混合编纂的理科教科书,转嫌它的凌乱。时有友人肄业中学,在他那边见到中学的矿物学讲义,分别矿物的硬度十分明白,我虽想不出硬度的数目字是如何算出来的,但颇爱它排列材料的齐整,就借来钞录了。进了中学,在化学堂上,知道要辨别一种东西的原质,须用它种原质去试验它的反应,然后从各种不同的反应上去判定它。后来进了大学,读名学教科书,知道惟有用归纳的方法可以增进新知;又知道科学的基础完全建设于假设上,只要从假设去寻求证据,更从证据去修改假设,日益演进,自可日益近真。后来听了适之先生的课,知道研究历史的方法在于寻求一件事情的前后左右的关系,不把它看作突然出现的。老实说,我的脑筋中印象最深的科学方法不过如此而已。我先把世界上的事物看成许多散乱的材料,再用了这些零碎的科学方法实施于各种散乱的材料上,就欢喜分析,分类,比较,试验,寻求因果;更敢于作归纳,立假设,搜集证成假设的证据而发表新主张。如果傲慢地说,这些新主张也可以算得受过科学的洗礼了。但是我常常自己疑惑:科学方法是这般简单的吗?只消有几个零碎的印象就不妨到处应用的吗?在这种种疑问之下,我总没有作肯定的回答的自信力。因此我很想得到些闲暇,把现代科学家所用的方法,弘纲细则,根本地审量一下,更将这审量的结果把自己的思想和作品加以严格的批判,使得我真能用了科学方法去作研究而不仅仅是标榜一句空话。

我的第三件痛苦是生计的艰窘。我没有金钱的癖好,薪金的数目本来不放在我的心上。我到北京来任事,也明知在欠薪局面之下,生计是不安的;只为要满足我的学问的嗜好,所以宁可投入淡泊的生活。但近年以来,中央政府的财政已陷绝境,政费屡屡数月不发,就是发出也是“一成二,二成三”这般敷衍,连淡泊的生活也维持不下了。以前学生时代,我向祖母和父亲乞得些钱钞,常常到书肆里翻弄;哪知道现在自己有了职业,反而失去了这个福分。在研究上,有许多应备的参考书,但没有法予可以得到。例如二十四史,是研究历史的人何等切要的工具,以前我不能买全部,尚可搜罗些零种,现在连零种也不许问津了。有许多急需的书,熬到不可熬时,也只有托人去买,因为免得见了他种可爱的书而不能买时,害苦了我的心。有许多地方,在研究上是应该去的,但也没有旅行的能力。不必说辽远的长安,敦煌,于阗诸处,就是我研究孟姜女故事,山海关和徐水县两处都是近畿的这件故事的中心,并且是京奉京汉两线经过的,大约有了四五十元也尽够作调查费了,可怜想了一年半,还只是一个空想!

为了生计的不安定,要什么没有什么,一方面又受家人的遗谪,逼得极好学的我也不能安心治学。有时到了十分困苦之境,不免想作了文稿出卖,因为我年来得了些虚名,稿子确也卖得出去,在这一方面未始不可救一点急。但一动笔时,又使我懊丧了:我觉得学问原是我的嗜好,我应当尊重它,不该把它压做了我的生计的奴仆,以至有不忠实的倾向而生内疚。然而学问的忠实谈何容易,哪能限定了一天写几千字,把生计靠在上面。与其对于学问负疚,还不如熬着困苦:这是我的意志的最后的决定。所以我虽困穷到了极端,卖稿的事情却始终没有做过几回。卖稿且如此,要我去讲敷衍应酬,钻营职务,当然益发没有这种的兴会了。来日大难,或者要“索我于枯鱼之肆”吧?

我的第四件痛苦是生活的枯燥。我在社会里面,自己知道是一个很枯燥的人。既不能和人敷衍,也不能和人争斗,又感到人事的复杂,自己知识的渺小,觉得对于任何事件都不配作批评,因此我处处不敢发表自己的主张。要我呼斥一个仆人,和强迫我信从一个古人一样的困难。到了交际场中,又因与日常的生活不同,感到四围空气的紧张,自己既局促若辕下之驹,又怕他人因了我的局促而有杀风景之感。看着许多人在我的面前活动,只觉得他们的漂亮,伶俐,劈脱,强健,豪爽的可羡,更感到自己的干枯,寂寞,沉郁,拘谨的可厌,像一枚烂柿子的可厌。我自己知道,我的处世的才能是愈弄愈薄弱了。这种在旧教育之下和长日的书房生活之中压迫而成的习惯,恐怕已是改不掉的;并且这种习惯和我的学问事业不生关系,也没有立志痛改的必要。我所悲感的,是我的内心生活也渐渐地有干涸的倾向了。

许多人看了我的外表,以为我是一个没有嗜欲的人,每每戏以“道学家”相呼。但我自己认识自己,我是一个多欲的人,而且是一个敢于纵欲的人。我对于自然之美和人为之美没有一种不爱好,我的工作跟着我的兴味走,我的兴味又跟着我的所受的美感走。我所以特别爱好学问,只因学问中有真实的美感,可以生出我的丰富的兴味之故。反过来说,我的不信任教师和古代的偶像,也就因为他们的本身不能给我以美感,从真理的爱好上不觉地激发了我的攻击的勇气。但一株树木的荣茂,须有蔓延广远的根荄。以前我对于山水,书画,文辞,音乐,戏剧,屋宇的装饰等等的嗜好,就是许多条根荄,滋养着我的学问生活的本干的。我对于民俗的理解力固然甚浅,但在向来没有人理会之中能够辟出这一条新路,实在就是无意中培养出来的一点成绩。我说这句话,并不是说凡是我所欣赏的都要在里边得到实效,我很知道挟了受用的心思而作的欣赏决不能成为真的欣赏。我的意思,不过要借此说明不求实效的结果自能酝酿出一些成绩来,这些成绩便不是在实效的目标之下所能得到的而已。所以我们若要有伟大精美的创造,必须任着作者随了自己的嗜欲和兴会而发展,愈不求实效愈可得着料想不到的实效。

但是我很可怜,从前的嗜欲现在一件一件地衰落了。去年一年中,我没有到过一个新地方;音乐场和戏园子总共不过去了四五次,又是受着友人的邀约的。家里挂的书画,以前一星期总要换一次,现在挂了两年还没有更动,成了照例文章,把欣赏美术的意味完全失去了。从前喜欢随便翻书,每于无意中得到会心之乐,近来不是为了研究的参考竟不触手了。要说好,也是好,因为我的精力集中到学问上,在学问上又集中到那几科,以至那几个问题。但我敢说嗜好的衰落决不是我的幸福。再用树来比喻。我们要使得一株树木增高,自然削去旁逸斜出的枝条是唯一的办法;但稍加芟削则可,若统统斩去,把它削成了电杆一般细长的东西,无论在事实上也不会生存,就使生存了也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东西呵!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没有情趣的人,我年纪虽过了三十,但还保存得青年的豪兴,向日徘徊留恋的美感也没有丧失分毫。只是事情忙了,胸中的问题既驱迫我走遥远的程途,社会上又把许多负担压积到我的肩上。以前没有目的的人生忽地指出目的来了,以前优游自得的身子又猛被社会拉去作苦工了,愈走愈难,愈担愈重,我除了我的职务之外再不能分出余力到我所爱好的东西上去了。于是我的生趣日趋于枯燥遂成为不可避免的事实!

以上几种痛苦,时时侵袭我的心,掣住我的肘,我真是十分的怨望。我要忠实于自己的生命,则为社会所不容;若要改作委蛇的生存,又为内心所不许: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了!我自己觉得,我有这一点粗略的科学观念,有这一点坚定的志愿和不畏难的勇气,我的眼下有许多新问题,我的胸中没有一个偶像,在现在轻忽学问的中国社会上,我已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我所负的责任是很重的。社会上固然给我以种种的挫折,但是我竟不能用了我的热情打出一个学问的地位来吗!我将用尽我的力量于挣扎奋斗之中,为后来人开出一条大道!就是用尽了我的力量而到底打不出一条小径,也要终其身于呼号之中,希望激起后来人的同情而有奋斗的继续者!

录自《古史辨》第1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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